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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荣宝斋》期刊 || 渐江:画禅诗癖足优游

缓堂 2021-04-03 14:05:17


一六一○年,渐江出生在安徽南部的歙县─当时的安徽在经济上极为发达,虽然也经过了明清易祚的战乱。渐江俗姓江,名韬,字六奇。他早年曾经师从于汪无涯读『五经』,习举子业,做过明朝的诸生。三十四岁那年,李自成带领他的起义军杀入京城,崇祯帝朱由检自缢,明朝灭亡了。随后,清兵入关,占领了京城之后又挥师南下。顺治二年(一六四五),清兵进攻徽州,城陷,他的家乡就在清军的铁蹄下巢倾卵覆。

一六四五年,在歙县抗清的金声、江天一被抓,送往南京后遇害。另外一位参加抗清武装的汪沐日(一六○五—一六七九),则与同乡吴霖、王玄度、汪蛟等人一同逃到了福建,投奔在南明隆武政权之下。次年八月,隆武政权覆灭之后,复明的希望到此彻底宣告破灭。汪沐日皈依于古航道舟门下,出家为僧,法号弘济。

清 渐江 梅花图 52.8cm×78cm 1657 上海市文物商店藏


在歙县失陷之后,江韬(渐江)与友人程守哭别于相公潭上,然后跟随残存的部队到福建投奔唐王朱聿键,继续他的抗清复明运动。康熙《歙县志》中的《弘仁小传》记:『师汪无涯,受五经,乙酉年,自负累累卷轴,偕其师入闽。』擅长考评画家史料的汪世清曾经在一篇名为《弘济与弘仁》的文章中问道:『汪无涯是谁?』一向以严谨著称的汪世清,此时也不能不大胆猜测:『汪无涯就是汪沐日……他们都同于乙酉冬入闽,或即结伴而行。后来,他们同依古航为僧,不仅其志相同,其遭遇相同,而且有可能一人就为另一人的引进。』虽然并无史料进一步证明此推论的『准确性』,然而却是理解渐江的一个重要环节。

古航道舟(一五八五—六五五)原姓郑,福建泉州人。能文章,有时誉,事母至孝,母亡后出家,是博山无异元来(一五七五—一六三○)的法嗣,先后主持浦城、建阳、江西等地的几大寺院,所以在晚明,他在福建、江西一带的声名极盛,但在收徒方面,却『如铁壁千寻,绝无肯诺』,因而渐江能够拜在他的门下,实在是一件不同寻常的事。从法嗣的角度说,渐江属禅宗青原下第三十七世。

清 渐江 幽亭秀木图 50.4cm×68cm 1661 故宫博物院藏 



附带一提的是,『老僧三十年前未参禅时,见山是山,见水是水。及至后来,亲见知识,有个入处。见山不是山,见水不是水。而今得个休歇处,依前见山只是山,见水只是水。』(《五灯会元》第十七卷),就是青原惟信的名言! 

应该与汪沐日同时,渐江在福建皈依古航禅师,出家为僧,这一年,他三十八岁。出家后,他法名弘仁,号渐江学人、渐江僧;又号无智、梅花古衲。出家后的他在福建住了多年,除了习禅,也云游各地。

以下是他大致的行踪:

四十二岁,在南京。四十三至四十六岁,在芜湖。四十七岁,返歙,游黄山。四十八岁,复游南京。四十九岁,在南京,住惠应寺。五十岁,回歙,并在黄山云谷寺挂单。五十一岁,住在歙县五明寺,在休宁建初寺挂单,又回五明寺,往庐山,阻于雪,留鄱阳。五十四岁,渡鄱阳湖,游庐山,返歙,居五明寺。未数月,寻昔日游庐山时所脱下的残破草鞋,仿佛又要远行的样子,却在大呼佛号之后示寂,死时,仅得五十四岁。

以『甲申之变』为标志,明代的知识分子们经历了一场大变故。在这场变故中,有的在英勇地抵抗,有的自杀殉国;更多的人则是隐退山林,或在佛寺中安身─渐江走的便是后一条路。

清 渐江 幽亭秀木图 50.4cm×68cm 1661 故宫博物院藏 


在我看来,渐江同时具备两种身份:一是僧人,一是『遗民』。

在中国文学艺术史上,『遗民』大概是最不可忽视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─而『遗民』身上所特有的一种『气节』,也非寻常文艺学所能理解。

何谓『遗民』?归庄在《历代遗民录序》中说:

『凡怀道抱德不用于世者,皆谓之逸民;而遗民则惟在废兴之际,以为此前朝之所遗也……故遗民之称,视其一时之去就,而不系乎终身之显晦,所以与孔子之表逸民、皇甫谧之传高士,微有不同者。』(《归庄集》卷三)

身处变革之际的归庄所言甚确,『遗民』不同于『逸民』和『高士』,虽然他们有重叠之处,但『遗民』却是在国家政权发生变动之际,不服务于新朝。

生于一六一○年的渐江,早年生活正值晚明最为黑暗与动荡的岁月,虽然他并未做过明朝的官吏,但是在一六四四年清军入关,接受过儒家经典教育的读书人如何面对异族统治,却成为考验士人的一道人生难题,也是每个人必须交出的一份考卷!

清 渐江 临水双松图 24.3cm×20.7cm 上海博物馆藏


在这种情况下,中国士人所面对的,无非两种选择:合作与不合作─要么承受变节投敌的耻辱,成为新朝的官吏或顺民;要么选择成为『遗民』,即:虽然仍旧生活在新朝之中,但是却拒绝变革原来的身份与态度以维持对前朝的忠诚。王夫之在《读通鉴论》卷十八辨『征士』之名实时,就注意到了『遗民』─不妨暂以『遗民』这一名称代指包括『逸』在内的人的复杂性:

『被征不屈,名为征士,名均也,而实有辨。守君臣之义,远篡逆之党,非无当世之心,而洁己以自靖者,管宁、陶潜是也;矫厉亢爽,耻为物下,道非可隐,而自旌其志,严光、周党是也;闲适自安,萧清自喜,知不足以经世,而怡然委顺,林逋、魏野是也。处有余之地,可以优游,全身保名而得其所便,则韦、种放是也。考其行,论其世,察其志,辨其方,则其高下可得而睹矣。』

在辨析名、实的同时,王夫之还顺便给『征士』即后来的『遗民』分了类,这大概也给我们研究『遗民』的性格,提供了一个最佳的参考视角。

而像王夫之这样明清之际的『遗民』的主动选择与承担,除了是其存在方式的一种选择之外,更意味深长地承担了士的另外一种职责:他们继承了中国的『士』的传统,并将自身置身这种传统之中,并身体力行地实践着它的活力,虽然这是他们终生无法摆脱的困境和痛苦之源。

清 渐江 山水册页之一 22.6cm×30cm



一般而言,比其那些死难的『义士』,『遗民』更注重于文化的传承与创造,人存则文化存,人亡则文化亡,为『遗民』提供了存在下去的坚固信念。

对于明『遗民』而言,宋末的郑思肖及其所遗留著作《心史》,有特别的意义。

《心史》一书的发现,在崇祯十一年十一月八日,承天寺僧达始在疏浚枯井时,发现了一个锈迹斑斑的铁函。打开之后,发现是南宋郑思肖的《心史》,外书『大宋铁函经』五字,内书『大宋孤臣郑思肖百拜封』十字,里面共包括他在南宋末年创作的《咸淳集》《大义集》《中兴集》《久久书》《杂文》《大义略叙》等作品。从藏在井中到发现为止,计三百五十六年。达始将此书交给文从简,陆嘉颖将此书抄写后,开始流传。崇祯十三年,应天巡抚张国维将它刊刻出来,同年,新安汪骏声将它重刻行世,在唐王隆武二年,福建又将郑所南、谢皋羽二先生的《铁函心史》和《晞发集》合刻在一起,因而此书在明末清初的『遗民』中间,广为流传。渐江自己有一首诗说:

『道人爱读所南诗,长夏闲消一局棋。桐影竹风山涧浅,时时倚仗看须眉!』

『此心不死,即天地常存。』例如屈大均就说:『心存则天下存。』(《翁山文钞》卷二《二史草堂记》),因而『心史』的典故,在渐江的诗中出现,就不足为奇了。

有艺术史学者指出,在画坛上,选择前者的画家,往往依附在正统画派之下;而选择后者,大抵属于独创主义之流。

清 渐江 山水册页之二



但是如果仅仅将『遗民』理解为对前朝皇帝的忠诚,显然是一种狭隘的理解。在我看来,与其说是对前朝的忠诚,不如说是对文化尤其是对正统文化的忠诚,因而呈现为一种文化人格的担当。所以这样说,是因为可以用无数的事例说明,这些人在政治立场上的妥协或反抗,可以相对地说明他们在文学或艺术上的审美取向:文学家或艺术家,是根据自己的生命定位,完成自己的文艺风格的。这也可以解释,为什么在明末清初的风格上独创主义者艺术家那里,不是削发为僧,就是半隐半逸之士,即使像石涛这样曾经热衷于为新朝服务的僧人,最后仍然回到他充满辛酸的原点。

正因为这样的选择是一个时代的,是一个群体的,因而他们也会形成某画派或某群体,一些具有『共性』的主题和风格乃是他们在特定历史时期的生命意识的表达,而这种生命意识,与平常没有发生朝代政权更迭时期的个人主义者,也拉开了距离。

例如,藏于故宫博物馆的《为旦先作山水轴》,作于一六六一年。在画的右上方,有署名『广乘樵』题的一首七绝。据汪世清考证,『广乘樵』就是一六六○年陪渐江游黄山的王炜(一六二六—一七○一?),是歙县俞岸人。很有学问,工于诗,被时人称为高士。受画的主人『旦先』,名为吕应昉,是歙县吕村人。父亲吕时春(一五九九—一六四五)与金正(一五八八—一六四五)为同学,与江天一(一六○二—一六四五)为友,当金正与江天一死难时,吕时春也『愤懑不食』而卒。王炜有一篇名为《吕先生传》的文章,就是记载他的事迹的。吕旦先为吕时春第五子,吕氏有业在江西鄱阳,吕氏即带了两个儿子携家居其地。渐江从歙县西上将游庐山,阻于雪不得入山,就与王炜会面,并在吕家『且读斋』作画度岁。今藏广州美术馆的渐江《始信峰图》,款题『癸卯春,弘仁为旦先居士作于鄱阳之且读斋。』上面亦有王炜的题诗,这不仅是乡谊或单纯的赞助性质,而且是『遗民』之间的惺惺相惜了。

清 渐江 山水册页之三



渐江的朋友许楚说过一段话,我相信这是对渐江最为透彻的了解了:『独念师道根洪沃,超割尘涅,抚身立命,慨夫婚宦不可以洁身,故寓形于浮屠;浮屠既无足与偶处,故纵游于名山;名山每闲于耗日,故托欢于翰墨。』

『国变』断了渐江的婚、宦之途,他遁入空门;但在这里他也找不到他的知音,所以他纵游于名山大川;在名山大川那里,为了不虚度岁月,他拈起画笔,从中寻找真实的快乐。

他超脱于世俗的烦扰之外,遁入于大自然之中,向往于『空山无人,水流花开』,向往于『云山苍苍,烟水茫茫』,向往于『踏雪入山,寻梅出屋』。他既不像八大山人那样苦心地经营寺院,更不像石涛那样自称『臣僧』,而是挂瓢曳杖、芒鞋羁旅,或长日静坐空潭,或月夜孤啸危岫……这一切构成了他清白高尚的一生。

渐江的一生是高洁的。这一生,就像他自己在《画偈》中所描写的,一辈子都有如晚秋的远树孤亭,落日薄山,归鸟已尽,而一溪寒月,却默默地照着渔夫的小舟。

他超世,但是并不忘世。

这便是他,渐江的心境。

在生命的最后几年,他又回到歙县,住在太平兴国寺以及五明寺的澄观轩,一直到一六六三年死于那里。在这期间,程邃曾劝他还俗,但是被他坚决地拒绝了。他死前,曾留遗嘱,令于其塔前多种梅花,曰:

『清香万斛,濯魄冰壶,何必返魂香也。他生异世,庶不蒸芝涌醴以媚人谄口,其此哉!』

清 渐江 山水册页之四


梅花的高洁,自然是渐江一生的最好象征。

在渐江死后,他的朋友们收集了他的遗作,共得七十五首诗作加以印行,名之曰《画偈》。后来黄宾虹又收了三十三首,名之为《偈外诗》。

渐江的诗,清丽淡远,一如他的画风。汤燕生在跋他的《江山无尽图》卷时说他的诗与皎然、孟东野相似─这是一种汇合了禅趣之清空与个人阅历之孤迥情境的诗风。为广其传,我引一些在下:

『空山无人,水流花开。再颂斯言,作汉洞猜。』『阳春之暮,花光断续。翠微中人,须眉皆绿。』『连朝清恙,示近楞严。我爱伊人,枯毫忽拈。』『才出芦花来,溪光果如镜。一丝未忍投,忽作沧浪咏。』『林前落木多,风过如人扫。偶携几枝归,堪用供茶灶。』『先世久栽松,今晨初剪韭。应门知有人,不外烟霞友。』『南北东西一故吾,山中归去结跏趺。欠伸忽见枯林动,又记倪迂旧日图。』『敢言天地是吾师,万壑千岩独杖藜。梦想富山居士好,并无一段入藩篱。』『云林逸兴自高孤,古木虚堂面太湖。旷览不容尘土隔,一痕山影淡如无。』

……

(本文作者系北京大学历史文化资源研究所研究员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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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 渐江 披云峰图 53.1cm×131cm 沈阳故宫博物院藏


清 渐江 天都峰图 99.9cm×307.7cm 1660 南京博物院藏


清 渐江 黄山图 47.6cm×145cm 1661 江西省博物馆藏


清 渐江 黄海松石图 81cm×198.7cm 上海博物馆藏


清 渐江 山水梅花图册页之一


清 渐江 山水梅花图册页之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