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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巴故事2:进食也成履险之事

刘丽明写 2020-10-16 11:51:38



悬在我爸下巴上的达摩克里斯剑

昨天吃早饭的时候我爸下巴又掉下来了,我和我妈推他到医院复了位,这次复位比以前困难,总也复不上去,医生按着他的后槽牙使劲,每次不成功把手拿出来时,大拇指上缠的纱布上都有血——我爸牙龈出的血,医生说他的牙都松动了。最后总算复上去了,我把我爸推出来,看见他疼得两眼泪汪汪红通通的,一滴眼泪从左眼眶流下来。

昨晚我已经睡下了,又爬起来写这篇博客,因为我不知道拿自己怎么办,不是睡不着,而是神经质、不敢睡,曾经有一会儿,意识松懈要睡了,忽然一阵心慌,仿佛自己留了一个大空档让危险来袭似的。整个白天我都处在严密防范下巴再掉下来的紧张中,我制定了好几条原则对着爸妈一再重申,我暗下决心一定要布置一个密不透风的防线……这绷了一天的神经,到了晚上本可以放松了,没想到它一放松,就变成了崩溃。白天我只是斗志昂扬地为我爸着想,处理事情,到了晚上,独自一人时,我想到的是自己,一个悬不住的下巴,要在最普遍的日常动作中经受考验,年年月月时时分分,我的神经怎么对付得了,即便铺开了最细最密的网,它要掉下去,也是挡不住的啊,可挡不住,还不是要挡吗?真是无底的恐惧和绝望。

两年半以前我也写过我爸吃早饭掉下巴的事,我一个上午推着他跑了三趟医院,那个时候没经验,体力上吃了辛苦,精神上却没有现在这么紧张。后来有一次晚上,我爸已经上床睡觉了,不知是打哈欠还是干什么,下巴掉下来,我和我妈推他去看急诊,大冬天还穿许多衣服,麻烦得很,回来以后睡了一夜觉,不须张嘴,第二天好像也没什么了。这两年,我始终保持着一种慢性紧张,但我紧张没有用,我爸越来越松懈,前不久,我看见他张大嘴打哈欠,我就去给他演示要用拳头顶着下巴再张嘴,他当即学我的动作居然是先张嘴再顶拳头,结果反而把下巴张掉下来了,好在自己复上去了。还有一次外地亲戚来,全家到外面吃饭,我爸平时在家,总是吃饭菜糊糊,我们总想难得一次让他享受点美食,吃点分门别类的东西,可席间我发现好几次他下巴咯噔下来又自己咯噔上去,有了这些前奏,这一次进医院也是必然的了。

我爸这次复位虽然困难,但他没像以前那样叫,他默默的,流下一滴泪来,叫人心疼。他也不像过去那样反对在头上扎绷带。从医院回来,我曾犹豫要不要去小区的养老中心蹬功率自行车(是机器带着他的脚动,防止深静脉血栓的),照理他才受了罪回来,早饭又不能吃,应该休息一下,可我没跟他商量,还是理所当然地让他去做这每天的功课了,他平时不如意还会赌气不做,这回却默默地承受。我想我比以前紧张,是因为我相信我爸的下巴一次比一次复位难,两年前我不觉得他受罪,现在他比较受罪了,而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,他不能提醒自己该怎样不该怎样,他只会按照自己的行为习惯走。此外还有一个原因,上一次我妈妈不在家,去外地了,这一次她在家,她也有许多自己的习惯想法,我要改变两个九十岁人的习惯,想想都吃不消。

写到这儿,倒也快睡着了,可是天也快亮了。

  

何曾想过进食也成履险之事

从一周前我爸下巴脱臼到医院复位以后,这一个星期,又发生了几次小级别的余震,还好这几次掉下来都能自动回上去,不需要再去医院。但这几次余震,却进一步摧毁着我在我爸进食问题上的安全感——居然在我的高度重视与严密防范下,脱臼照样发生,它简直就是防不胜防的了,以至于某天早上一醒,我一想起又要打起精神迎接我爸的一日三餐,就起了一丝畏缩与倦怠,仿佛被逼着穿过雷区似的。

进食的安全感!何曾想过进食也成履险之事?但这种进食的险,我爸是没感觉的,医嘱20天内张嘴不得超过1厘米,这种医嘱进不了他的条件反射系统,他的张嘴限度,只会跟着怎么方便吃东西怎么来。我用口罩兜住他的下巴,但口罩的让劲基本上不能限制他,我也写了条子作为他的吃饭纪律,严禁筷子和调羹进嘴,筷子只能用来拨饭,把饭赶到嘴边。调羹尽量不用,调羹再小,他张嘴一让就超过1厘米。可筷子上沾有稀糊,有一次他冷不防张嘴吮了一下筷子,下巴就咯噔掉下来了,我眼睁睁看着来不及制止,吓了一身冷汗。后来我就试着不给他筷子,让他捧着碗喝,以为这样不会有隐患,根据我两年前的研究成果:只要下嘴唇包着碗边,有一个向上包的力,张再大也不会掉,可如今看来,张太大了还是会掉。食物毕竟是有点稠的,加上我爸的腰是弯的,他的头总是面对着下方,如果我不扳着他让他向后仰,他就吭着头去吸碗里的糊,吸不到嘴就张大,上嘴唇深深地探进碗里,下巴就掉了一次——自此,我的研究成果带给我的安全感也不存在了。

还有一次是给他吃我弟媳妇排队买来的金丝肉松饼,因为实在好吃,我纠结了半天,不忍心将它埋没于糊糊中,而是把它弄碎了,给我爸吃。那饼的酥皮在碗里是滑的,我爸要是仰面朝天,就会一起倒到脸上,要是低头向下,筷子拨上来只有一点点,筷子两边的都滑下去,他吃不到嘴,就张大嘴去包抄,我眼看着他的下巴又要不行,赶紧把筷子拿过来,替他往嘴里赶,可他嫌不过瘾,还是张大嘴——他就像小孩一样,只看眼前一步,其他都不顾,我一边喊着“小口小口小口”,说时迟那时快,只见他的下巴咯噔一下又眦到前面,又咯噔一下复回去了,吓得我赶紧拿走,把肉松饼消融在燕麦粥里。后来第二个饼我又试了一次,让他吃了几口原形原味的,我就像虎口喂食似的,心拎着,多划给他吃一口也是好的,好像让他多吃一口就让他赚到了一点人生的意义似的——因为他现在唯一的乐趣就是吃点好吃的。我像站在悬崖边上的人,小心翼翼往前探一点,再探一点,看看能不能不掉下去,忽然醒悟到君子不立危墙之下,这样的冒险很荒谬,才把碗收回来,不无遗憾地说,算了算了,你还是老老实实吃糊吧。

我爸的这个毛病比他不能走路还叫人烦心,不能走路我们可以代替他走,把他送到任何他去不了的地方,但他吃饭张多大嘴我们却不能替他掌握,小时候看一个童话书叫什么《大林小林》的,那个大林又胖又懒,吃东西嘴也懒得张,就由两个仆人站在两边用钩子把他的嘴角拉开,我屡屡想到这个画面,幻想能有控制张嘴幅度的工具。后来我想到工具的象征意义,就拿了两条医用胶布贴在我爸的嘴角,我妈说没有用的,他嘴一动就掉,再说胡子拉碴的,也贴不住,我说我知道贴不住,主要想通过这个胶布增强他的意识。嘴角贴上胶布的我爸,样子有点可笑,似有拿他恶作剧的意思,我爸由着我们摆布,但他的意识丝毫没有增强。

我唯一可做的还是洗脑,每次吃饭前,先给他看我写的条子,或者在他面前捏住自己的两只嘴角,嘴唇呈尖形,像鱼嘴一样翕张,以此带他进入模仿的情境。然而真吃起来他还是忘乎所以。

站在我爸旁边监督他吃饭,只觉得他的动作百般不协调,他似乎已经不会微调了,随着碗里的东西越来越少,碗的倾斜度和头的倾斜度应该是相应地一点点改变的,筷子划饭也是根据需要随时辅助上去的,可他不是忘了使用筷子,就是忘了逐步仰头,吃不到只管张大嘴去吸,我喊也没用,只能扳着他的上身使他往后,而我一扳,他就差点松了碗和筷子。

我现在很能理解人们说的驾校教练员为什么脾气坏了,手把手地纠正他人的动作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,动作是一种条件反射,是经过训练后产生的下意识行为。当出现了某种条件以后,建立了条件反射的人和还没有建立条件反射的人反应是不一样的,这种肢体上的扞格与别扭,会使教练员产生本能的不舒服。我监督我爸吃饭,他嘴一张大就刺激我产生对险情的想象,我的心就提起来了,而他则很淡定,他不想象,或者说,他很迟钝。就这样,医嘱的约束在我身上荒谬而无效地放大,在他身上则消弭于无形。这种错位与无奈让我心绪恶劣。

今天晚饭后,我爸不停地咳嗽咳痰,我担心他张大嘴,去检查他的口罩,发现又给撸到下巴后面去了。我问:这是怎么搞的?我爸看着我,自己把口罩兜回下巴。这让我的心情松快了一点。以前都是由我不断地把滑脱的口罩兜好,他只是态度消极地承受,或许还伺机破坏一两下。我是那根顶着他下巴的最敏感的柱子。他的不承担造成我这根柱子时刻不得松懈,而我的鼎立,又时不时惹得我妈来撼动几下。她会说,这口罩要戴到什么时候啊?上次好像只戴了两三天就好了嘛。我没精神跟她理论,颅颌固定20天的医嘱,这一次医生没有写,以前写过,我妈没看见,她就不相信。她现在也不具有举一反三的推理能力了。吃饺子打糊,她也跟我理论一番:饭菜要打糊,饺子也要打糊?我爸每天下午吃一根香蕉,我说不能直接吃了,要用粉碎机把香蕉和酸奶打成汁。我妈说,啊?香蕉还要这么麻烦啊?她大概认为有了香蕉的软度就可以忽略香蕉的直径了。我横着眼睛看我妈,试图启发她自己觉悟。但是我妈继续考验我的承受力,她说:我来给他用最小的调羹切最小的块吃行不行?我气得无语,但不得不重申:我说过无数遍了,严禁筷子和调羹进嘴。我妈还不罢休,找了一个小调羹来给我看,我仿佛觉得她就要趁空偷袭我爸似的,大声地说,还加上了手指:爸爸现在只能喝,不能吃!你要是自作主张,他下巴掉下来,你推他去医院。

其实我知道我妈也紧张我爸掉下巴,但是责任到底不由她来扛,她对于下巴脱臼的经验和知识也不够,又不理解我定的纪律,我给她解释过也演示过,她接受不进去,于是一遍又一遍,按照她的想法,在我身上试探恢复原状态的机会。而我实在是太没有安全感了,经不起她唱一点反调,一触即发。我这么容易冒火,说明我坚持执行新一套的进食方式还处于很脆弱的阶段。

 


顺着焦虑往前走

朋友看了我写我爸掉下巴的博客,劝我不要太焦虑了,我也想着焦虑没有用,可我往哪里跑呢?我的大部分注意力,已经被赶进了他人动作的巷道里(他人的动作细节,比他人的命运更牵动注意,动作片的卖点就是从这里来的),我在这个巷道里,既没有转移注意力的自由,也没有控制危险的能力。两年前,我觉得这个病最大的麻烦是下巴掉下来去医院,现在看来,进医院还不至于让我焦虑,让我焦虑的是,动嘴与发病的几率太高、门槛太低,我爸自己没有意识不设门槛且不说,我有意识却找不到一个卡口来设置门槛,这就成了一个让人时刻惦记、来不及制止、让人抓瞎的病。抓瞎就是焦虑的来源,即便用理性压着这份焦虑,它也会窜到下意识里作乱,像我上上篇博客里说的,搞得我在似睡非睡、意识松懈时,会有一下子决了堤的恐慌。

于是我心里有了一种冲动,决心为了我爸张嘴的安全感寻求一劳永逸的医治,虽然他90岁了,可让他这么永无宁日地凑合下去,这日子也是很难过的。

我先上网去搜,下巴习惯性掉下来有没有微创手术可做,搜了半天没有结果,上口腔医院官网咨询,留言怎么也提交不上去,只好托朋友找口腔医院的熟人问,问的结果是没有什么好办法,只能自己注意。我想人家一听90岁老人,肯定就是这个反应。不甘心,继续上网搜,这回换了关键词,先前用下巴脱臼、下巴掉下来这种民间用词,搜到的结果是千篇一律的简单,这回我查了病历,找到了比较学术的词,比如颞下颌关节脱位之类,搜到的知识就渐入佳境了。

于是我知道了“颞下颌关节是人体最复杂的关节之一,关节囊松而薄,因此是人体中唯一不受外伤即可脱位的关节。”还知道了“急性关节脱位如果未得到及时正确的治疗,可并发关节盘损伤,关节囊及关节韧带组织松弛而导致复发性关节脱位。”以及“当髁状突复位后,已恢复正常咬合关系,用弹力绷带或普通绷带包扎固定下颌23周限制下颌运动,以免再脱位。如果复位后未得到固定或固定时间太短,被撕裂的组织未得到完全恢复,可以继发复发性关节脱位及颞下颌关节紊乱综合征。”而这种关节制动还有两种方法,我们采用的都是扎住头顶和下巴颏的颅颌固定,还有一种是在嘴里上下尖牙上栓个什么环,这样嘴就真的张不大了。后者的效果大大超过前者,一篇论文指出:“颅颌弹力固定组复发率61%,颌间弹力固定组复发率为10%。前一组颅顶及颏部都是骨头的突起处,静止时还好,活动时极易滑脱。特别对神志欠清、合作困难的患者来说,极难起到有效的固定作用。颌间弹力固定因固定点在尖牙处,非常近似于关节韧带的作用,确定的固定限制了下颌骨的活动,可以使复发性(习惯性)颞颌关节脱位已松弛的关节囊、关节韧带等结构得到恢复。”

这些知识虽然不能帮助我控制我爸的下巴脱臼,甚至通过它们的描述,我对其中的风险知道得更多,可是随着我对颞下颌关节那一片的眼界变得清晰,抓瞎的感觉不那么浓重了,前景似乎变得轻盈起来。尤其当我看到如何复位的一组图片,终于知道骨头的结构以及复位的走向了,这时我明显地觉得焦灼的心里覆上了一片清凉,我甚至觉得这么简单的复位,我都可以掌握。

我还从网上看到了保守治疗中有一种注射硬化剂的方法。这时我忽然想到我上海的表妹就是牙科医生,找她问不是更加近水楼台吗?先前昏头昏脑竟然忘了这一茬。这时我弟弟也打电话来了,他在网上找到的知识比我更详细,同时我弟媳妇直接跑到省口腔和市口腔去咨询,她告诉我说,这是一个疑难杂症,这个词给了我一些安慰,好歹把我折腾得不轻的对手是个让医院也头疼的疑难杂症。弟媳妇还从市口腔医院买了一个弹力的套子,可以把颅颌之间固定得紧紧的,给我爸戴上以后,他不像原先戴口罩那样无所谓了,而是皱着眉,很嫌恶自己被箍成了孙悟空的样子。

我则很放心,觉得很保险。第二天早饭,给我爸多舀了一勺干一点的燕麦粥,随后我也没看着他,在厨房里给我妈和我自己盛早饭,我们刚要坐下吃,只听我爸哼了一声,我进去一看,简直不能相信,弹力头套那么紧地兜着他的下巴,他的下巴居然又眦到前面,合不上去了。

燕麦粥还没怎么动,不知道他怎么吃的。其实我离开前,已经监督他把碗端起来喝了,但是我估计他一看到有用筷子挑来吃的可能,就用筷子挑了。

我对我妈说,赶紧穿衣服,去医院。我妈说,啊?饭刚盛出来,要不我们吃完去吧。我说不行,不能耽误。这么说着,我忽然想到我何不自己试试呢?就把我爸移位在沙发上,但是沙发的靠背太软,他的头固定不住——这些必须的设施都无准备的,我找出纱布缠住大拇指,按照我看过的图式去操作,谁知手伸进他嘴里,就觉得一切清晰的知识都变得模糊不清,我爸啊啊地直叫,很痛苦的表情,我也搞不清他嘴巴里哪对哪,下压了一会,手伸出来,他下巴还在前面。我又操作了一次,还是不行。我只好放弃,去给我爸拿棉袄,棉袄拿回来一看,他的嘴巴在动,我说,你下巴合上去啦?真的,他自己合上去了,是否跟我的操作有关系?我也不知道。然而我却愿意相信,因为我及时地给他动了动,造成他那跑到关节结节前方的髁状突移了一点位,为他自行复位创造了条件。否则,他只能像前几次那样,下巴垂着让我们送到医院,从穿衣服到挂号再到等医生上班,最少要耽误四十分钟,那样复位就难了,损伤就重了。

上海表妹的回话和南京朋友进一步的回话都陆续来了,总的意思是注射硬化剂有效果,也有风险,尤其对于年纪大的人,短期也许有效,长期不行。至于短到什么时候?要不要全麻?都不好说,要看情况,总之我们这么空对空地问,人家是没法告知具体意见的,要看到人、拍了准确的片子才能确定采取什么措施。上海第九人民医院还说,外地人拍了片子到上海还是要重拍的,片子很重要,只有他们自己拍的,其准确性才能让他们放心。

我跟我弟媳妇说,哪怕医院看了片子说能做,我也放弃把我爸折腾到医院里做手术了,谁知道解决了这个问题又会出现什么别的问题呢?

探求一劳永逸的法子,是我试图摆脱焦虑的一种努力,也许一开始我就怀疑这种探求是无效的,但是我必须顺着焦虑往前走,不管前面是可能的,还是不可能的,总要试一遍,让自己渐渐有底,不再抱有幻想,接受现实,哪怕这个现实没有改变,起码我的心态已经改变了。

图片来自韩青的意象涂鸦